吃着飘泊不定的饭,喝着居无定所的水,邓丽筠已经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变成了一个能蹦会跳的小姑娘。
1959年,已经6岁的邓丽筠随父母迁到了台湾西北部的台北县芦洲乡。芦洲,原本是邻近淡水河畔的一片低平沙洲。这里水泽遍布,河岸两旁芦草丛生,每当芦花盛开时,花絮纷飞,白茫茫的一片,煞是好看。到了夜晚,金黄的月亮挂在树梢上,河岸边笼罩在月色之中的芦花,在微风吹拂下,犹如浪花飞舞,充满了浪漫的情调,常令骚人墨客们徘徊流连。因此,这里又有“芦狄泛月”之美誉。
邓丽筠一家到了芦洲后,被安排在中正路77巷的防炮部队“眷村”内。“眷村”本来是日据时期台湾柑橘株式会社储藏柑橘的仓库用地。日本投降后,这座仓库便成为了公共用地,由政府出租给芦洲李姓家族经营芦洲剧院,专门演出新剧和电影。国民党政府来台后,大量军人及其家属涌入台北地区,为了安置这些军眷,柑橘仓库便被隔成了一个个小居室,邓丽君一家就是其中的一户。
刚刚搬进去的第一夜,芦洲剧院“歌仔艺术团”就举办了一场“欢迎大陆军眷入驻芦洲”的新剧演出。戏台就搭在“眷村”前的一个空旷院落里。
吃过晚饭后,小丽筠就和哥哥们搬着凳子早早来到戏台前,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下。这时离新戏开幕的时间尚早,亮着电灯的大舞台上空荡荡的,唯有那红红绿绿的大幕布在随风飘舞。
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后,哥哥们耐不住了,陆续站起来对外走。
大哥邓长安对小丽筠说:“你在这里看着凳子,我们出去玩一会,等戏开始了我们再来。”
小丽筠看了哥哥们一眼,噘着嘴说:“你们一定要早点回来啊!”
哥哥们走后不久,戏台前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观众,他们在自己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后,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谈论着家常。不一会儿,戏台前的音响里放出了柔美的音乐,小丽筠急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。
这音乐一下子就流进了她幼小而纯洁的心灵,与体内天赋的音乐细胞融为一体,让她心醉神迷。
听着这住悠扬的音乐,小丽筠一阵兴奋。她不由站起身来,随着音乐的节奏边舞边唱,一招一式是那么地和谐而规范……
“这是谁家的闺女啊,嗓音真好,像百灵鸟一样。”
“是啊,不但歌唱得好,而且舞也跳得不错。”
“听说是新来的一个姓邓的陆军中尉的闺女。”
……
戏台前,一些老年观众们议论纷纷。他们哪里知道,这个年幼的小天使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开始显现出音乐表演的天赋了。
还不到5岁时,小丽筠只要一听到父亲哼唱越剧,就会显得特别兴奋,还不时模仿一下,跟着哼唱两句,并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。
听着女儿清丽纯正的童音,看着她有节奏的舞蹈,邓枢惊奇不已——这孩子太有表演天赋了,应该好好培养。于是,小丽筠很快便被父亲送进屏东市仙宫戏院学习芭蕾舞。
可惜,随着家庭的迁移,小丽筠不得不被迫离开仙宫戏院,中断了芭蕾舞训练。告别戏院后,小丽筠酷爱艺术表演的热情并没有被抹杀,每次听广播时,她总会随着音乐的节奏边歌边舞,表现出惊人的表演才能。
夜幕降临了,舞台前的观众也越来越多了,黑压压的一大片,将整个院落挤占得满满荡荡。不一会儿,歌仔戏开幕了,舞台上立即响起了丝竹管乐的悠扬声。随着音乐的响起,打扮得美艳无比的女主持人轻盈地走上舞台。
向台下深掬一躬后,女主持人对着手中的话筒说:“亲爱的观众朋友们,大家晚上好!”台下立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掌声过后,舞台旁的音响里又响起了女主持人甜美的嗓音:“为迎接大陆军眷入驻芦洲,我们芦洲剧院歌‘歌仔艺术团’特在今晚为大家献上一场浓重的歌仔戏表演……”女主持人朝台下望了一眼——坐在人群中的小丽筠感觉她在看着自己,于是急忙朝舞台上挥了挥手……
可女主持人却并没有理会小丽筠,而是对着话筒继续说:“歌仔戏从20世纪初形成起至今已有近60年的历史了,这种剧种源自于大陆闽南地区漳州的一种民间说唱曲艺锦歌,主要是地方戏曲和民间表演相结合的表现形式,也是中国地方戏曲剧种中惟一诞生于台湾的剧种……下面有请我团的当红小生马仔和当红花旦青衣为大家表演,掌声欢迎!”
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。小丽筠也举起小手,使劲地拍着……
在如潮的掌声中,画着脸谱,穿着古装的演员双双走上前台,随着丝竹的伴奏声,舞动着优美的身段,唱起了动听的曲调。
小丽筠在台下竖起了耳朵,张大了眼睛,她要将那动听的曲调和优美的舞姿全部收集到记忆中,与自己天赋的艺术细胞融为一体,打成一片……
她听得那么入迷,看得那么仔细,整个人完全进入了另外的一番天地中,就连哥哥们回到了身边的座位上,她也没有一点察觉。渐渐地,舞台上的唱曲声、丝竹声好像越来越远——她漫步走向台前,手持话筒开始忘情地歌唱……
夜深了,哥哥们觉得困了。邓长安打着哈欠说:“这个鬼歌仔戏难听死了,不看了,我们回去吧!”
“就是,我早就不想看了,回去吧!”邓长顺随声附和着说。
哥哥们几乎同时站起身,收起凳子,转身离开。可当他们挤出人群,还没走出几步远时,却发现小妹不在。于是,邓长安将手中的凳子交给两个兄弟说:“你们在这里等一下,我去找丽筠!”
邓长安再次挤进人群,来到原地,才发现小丽筠仍旧坐在那里如醉如痴地欣赏着,完全不知道他们兄弟几个已经离开了。
“丽筠,快回去吧,二哥三哥早走啦!”邓长安走过去推了推小丽筠说。
小丽筠这才回过神来,她扭头一看,哥哥们的确早走了。
她看了邓长安一眼,噘着小嘴说:“歌仔戏还没完呢,这么早回去做什么?”
“这个鬼戏有什么好看的,我们都困了,要早点回去睡觉。”邓长安有点不耐烦地说。
“那你们先回去,我看完了一个人回去。”
“不行,这里的夜晚黑灯瞎火的,你连方向都分不清,迷路了怎么办?”
“哥,你让我再看一会儿吧!”
“不行,快回去!”邓长安说罢就强行拉着小丽筠往外走。
受了委屈的小丽筠一下子哭了起来,可邓长安却并没有顾及这些,他仍然拉着她往外走。到了场外,邓长顺、邓长富两位哥哥又是哄,又是吓,好容易才让小妹破涕为笑……
躺在床上,小丽筠辗转反侧——舞台上演员那优雅的舞姿总是浮现在她眼前,那甜美的歌声总是回响在她的耳畔,让她兴奋得难以入眠。好不容易到了半夜,她才心安理得地睡去。夜里,她梦见自己穿着漂亮的衣裙,手持话筒走上舞台,为台下的观众激情地演唱……
第二天天还没亮,还在睡梦中小丽筠就被父亲叫醒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惺忪的双眼,嘟囔着说:“爸,你这么早就叫我起床做什么?”
“去练嗓啊!”邓枢温和地说。
一听说练嗓,小丽筠便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,迅速穿好衣服,随着父亲走出屋门。
屋外的天空中,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西方的天空中,地上仿佛洒满了浓霜;近处的树木、菜园在月色中一片朦胧;村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或鸡鸣……
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,小丽筠显得无比兴奋。其实,早在仙宫戏院学习芭蕾舞时,她就接受过专业的练嗓训练,而且每天天不亮就跟着父亲到野外练嗓。可是最近,父亲一直忙于搬家,因此,往日每天必做的功课就被中断了。现在,家居环境稳定了,练嗓又要开始了,怎么能不让她万分高兴呢。
来到小河边,东方的天空中已经开始出现了鱼肚白,朦胧的月光也逐渐被黎明的曙光所取代;远处的原野里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霭,林子中的鸟儿正在激情地歌唱;近处的芦洲河里,河水流淌出的哗哗声,好像丝竹奏出的一首美丽的乐曲;河岸边,青青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荡,仿佛在热烈欢迎父女俩的到来。
小丽筠在父亲的搀扶下来到河岸边的一棵槟榔下时,她脚下的绣花鞋已经被小草上的露水沾湿了,虽然有些心疼,但一想到能在这么好的地方练习嗓音,也就无所顾忌了。
在槟榔树下站定后,父亲看着小丽筠说:“下面开始做第一项训练,气息训练!”父亲一边说,一边示范:“深吸一口气,直抵隔膜,让后腰打开,然后把持住,再慢慢呼,念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做到吸进一大片,呼出一条线。”
小丽筠在父亲的指导下,开始一丝不苟地练习。有时父亲为了检查她气息下降的程度,还会将手抚在她的后腰上,进行认真测试,如果后腰没有打开,他会不厌其烦地让她再做一次。
练完气息后,就开始练习共鸣了。这次练习,父亲一样先做示范:“将口腔打开,让软腭下垂,就像平时打哈欠一样,然后开始发‘啊’声,让声音在喉腔、口腔、鼻腔里形成共鸣,跟二胡、吉他的共鸣器一样,只有这样发出来的声音才更加响亮,更加有魅力,而且长期歌唱,嗓音不累。”
最后就是练习唇齿和舌头的力量,以增加吐字发音的清晰度……
当所有项目练习完毕后,太阳已经升上树梢了。这时田野里已经出现了农人们劳作的身影,林子里的鸟儿也开始忙碌了,远处的薄雾早已消失殆尽,整个芦洲大地处在一片勃勃生机之中。
吃过早饭后,小丽筠要和哥哥们一起玩扮戏。可是哥哥们对这个却不感兴趣,他们和几个邻居的孩子一起到芦洲河边捉鱼捕虾去了。
看着哥哥们远去的背景,小丽筠感到非常失望。正当她怀着沮丧的心情准备回到屋内时,突然看见邻居家的几个小女孩正在门口玩跳绳,于是,她急忙跑过去对她们说:“你们别玩跳绳了,跟我一起玩扮戏吧!”
“扮戏,什么是扮戏?”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问。
“就是学着演昨天的歌仔戏啊!”小丽筠甜甜地说。
“好啊,我们不玩跳绳了,玩扮戏吧!”小姑娘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。
小女孩们收起绳索,开始回家准备道具去了。
不一会儿,头油瓶子、大人的衣衫、洗脸的毛巾都被拿到了现场。小丽筠将父亲的一件外衣穿在身上,再往肩上搭一条洗脸用的毛巾,手持妈妈的头油瓶子当作话筒……乍一看,还真是那么回事。然而,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却说:“像倒是挺像的,可是总觉得缺点什么?”
“还缺什么?”大家异口同声地问。
“头花,要是有头花就更像了!”羊角辫小女孩遗憾地说。
小丽筠一听,窘得不知如何是好。她抬头向四周看了看,发现不远处的一棵槟榔树下生长着一丛蝴蝶兰。于是,她急忙飞奔过去,从枝上摘下几朵兰花戴在头上。
“嗯,这就像了,快开始吧!”小女孩们满脸兴奋地说。
小丽筠深吸一口气,轻轻走到场地的正中间,摆出了一个花旦亮相的姿态。还没等她开口演唱,小女孩们一个个都惊呆了——简直太像了。顷刻间,稚嫩的掌声响起在了这个小小的村落。
接下来,小丽筠手持“话筒”为小姐妹们演唱了一曲芦洲民歌《槟榔花开》。她那圆润而极富磁性的童音让小姐妹们大开眼界,惊羡不已——她们仿佛又重温了昨天那场精彩绝伦的歌仔戏。从此,小丽筠便成了这些小女孩们心中的偶像。
1960年9月,芦洲大地已经开始泛起了一丝凉意。芦洲河边的芦苇已经开出了细绒一样的芦花;河岸边的槟榔树上结满了黄灿灿的果实;芦洲河水打着旋、翻着层层细浪,哗啦啦地流向远方。
9月1日一大早,小丽筠背着书包和小姐妹们一起去上学。清晨的太阳像一只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东面的树梢上,乡间的小路上涂满了玫瑰色的油彩;薄薄的晨雾缭绕在小路两旁的柑橘树丛中,柑橘树上结满了黄灿灿的果实,仿佛一团团静静燃烧的火焰;树木边的青草的叶子上,挂满了亮晶晶的露珠;脚下的土路潮润润的,不起一点黄尘。
上学路上,走在前面的羊角辫女孩回过头来一边走一边说:“邓丽筠,为我们唱一首歌吧,好喜欢听你唱歌!”
另外几个小姐妹也随声附和着说:“是的,邓丽筠,唱一首吧!”
一听说唱歌,邓丽筠一下子显得无比兴奋,她将书包递给羊角辫女孩,随口清唱了一曲芦洲民歌《芦洲的柑橘熟了》:
阿妈种下一棵柑橘树,阿爸精心培育这嫩嫩的幼苗,请来春风把它吹绿,借来阳光把它照耀。啊,柑橘树茁壮成长吧,只等秋天结满硕果;柑橘树茁壮成长吧,阿爸阿妈笑了……
芦洲国小坐落在一大片柑橘林中,四周矗立着高高的围墙;两排整齐的校舍成“丁”字形耸立在围墙两周;一面鲜艳的校旗高高飘扬在校舍上空;宽阔的操场上,穿着各色服装的小同学们正在休闲游戏……
邓丽筠和小姐妹们一同来到学校报名处。此时的报名处已经排着好多前来报名的同学。见此情景,她们也只好依次排好队,耐心地等待着。
好不容易轮到了邓丽筠,她连忙走上前去——戴着眼镜的年轻老师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邓丽筠。”
“哪个‘筠’”年轻老师望着邓丽筠,眼镜片里透出和蔼的光芒。
邓丽筠急忙拿起笔将“筠”字写在纸上。
年轻老师看过这个字后,想了一下说:“这个字应该念‘芸’吧,当然,这个字有两种读音,另一个读音也念‘君’,但这个读音没有实际意义,是一个地名,在大陆的四川境内。”年轻老师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,看着邓丽筠继续说:“如果你的名字意为美丽的竹子的话,那么这个字就应该念‘芸’……不如这样吧,老师将你的这个字改成‘君’字,好吗?”
邓丽君高兴地回答说:“好啊,就叫邓丽君,谢谢老师!”
这时,排在后面的羊角辫女孩接过话题说:“老师,邓丽君的歌唱得可好了,我们都非常喜欢听她唱歌。”
“是吗?那以后学校组织的才艺表演和文艺晚会你一定要参加啊!”
“嗯。”邓丽君轻轻地点了点头,内心却似一团鲜花正在激情绽放……
以后的日子里,邓丽君经常参加学校组织的各种文艺演出。只要有才艺展示的机会,她就会全心投入,卖力演唱,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天赋展示出来。她年经虽小,但演唱实力却超越了她的实际年龄;她对歌曲的理解能力和感情投入让台下的老师惊叹;她那圆润充满磁性的歌喉让台下的同学们倾倒,即便不用过多的训练,一上台,她就是个天生的演员。
还不到两年的时间,国小的“小明星”、邓家的“百灵鸟”就红遍了整个“眷村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