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就在这歌声里,顾一琳忽然觉得,自己的身子,仿佛再次飘渺起来……
马桂花很着急,甚至有点惊恐。虽然,她手里有枪,是一支被同志们爱称为驳壳枪的毛瑟手枪。但,她却不能用。一方面她只是刚刚加入新四军不久,还没经过什么训练,另一方面……
其实,就算是老兵,那又怎么样?新四军缺枪少弹,平时训练本来就不太系统。那子弹打仗都不够用,更别提训练了。平时射击训练时候,就是让战士们端着没有子弹的步枪,练习瞄准,一练就好几个钟头。这样的训练会有多大效果,谁心里都没底。
而且,马桂花还只是个医疗兵,她之所以加入新四军,是因为她在参军之前,曾跟着父亲学过医术而已。但她还没学成,她那个身为游方郎中的父亲,就死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之下。甚至,她自己也差点被日本人当做“花姑娘”享用了。如果不是慌不择路,跑到几名新四军侦察兵附近,被救下了,她的命运,是可以想见的。
从此,她就加入了新四军。其实,说“从此”有点夸张,从她父亲遇难,她被新四军救下到现在,也不过只有不到一礼拜。从她身上穿的那件明显崭新的新四军军装,就能看出一些。
但,现在她的新军装,已经不再崭新了,上面沾满了各种不知从哪儿蹭到的污渍,还有许多泥土,她那张姣好的脸蛋上,也沾着不少泥土。而跟在她身后的,那仅剩的一名新四军战士,也并不比她的状况好多少,唯一强的,就是他手里有一支步枪。但可惜,这步枪里面,只剩下两发子弹了。其实本来,也只有五发而已。
本来,马桂花是应该被四名新四军战士护送着,到二十公里外新四军某团团部去,因为团参谋长前段时间受伤,最近伤口忽然被感染了,而团部的医生在之前牺牲了。因此,团部居然没有任何会治病、疗伤的人。距离团部最近的医疗兵,就是马桂花了。
可是,就在马桂花跟着四名战士,准备到团部去,去为参谋长治伤的时候,他们居然遭遇了一支鬼子,人数还不少,足足有一个小队二三十人。甚至,这还是少见的纯鬼子编制,其中一个伪军都没有,全都是黄军装,脑袋后面戴着屁帘,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,其中还有一挺歪把子。
好死不死的,他们居然被鬼子发现了!如果只是四名战士,还好说一些,可是带上一个刚刚穿上军装,虽然带着一把枪,但根本不会用,其实就是个穿着军装的老百姓的马桂花,那就麻烦了。
在山林之中,追逐与奔逃,一直在持续着。四名新四军战士中首先倒下的,是年纪轻轻,脸上仿佛还生着绒毛的二虎,他今年才十五,只是个子已经不小了。但,还是新兵的他,刚穿上新四军的蓝布军服不久,就用自己的鲜血,染红了这身军服。
第二个倒下的,是一名老兵,叫什么,马桂花还真不知道。但对他,马桂花印象最深刻。因为,他是为马桂花挡了子弹,才倒在血泊之中的。
第三个倒下的,也是一名新兵,鬼子的枪法的确不赖,一枪就击中了他的眉心,他马上倒下不动了。
最后一个还跟在马桂花身边的新四军战士,她居然认识,他是马桂花的亲戚,当初他所在的村子,被鬼子一把火烧成了白地,那村子里的村民,也被鬼子屠了个干净。当初马桂花还以为,这个在年幼时候,曾戏称要娶她的远房表哥,已经死在鬼子手里了,为此她还伤心了很久。可是加入新四军后,却惊讶地在新四军战士中,发现了她认为死了很久的表哥。
也是因此,在这次护送任务中,她这位表哥,也被指派加入了护送马桂花的队伍。而且,他居然还活到了最后。
其实,这也不算意外吧。这名叫做岳大山的小伙子,原本就是猎人出身,擅长隐匿,枪打得也准。这次如果只是他一个人,别说一个小队的鬼子,就是一个大队,上千鬼子来,只要他能钻进深山老林,鬼子也摸不着他的脚毛。
但,他还带着马桂花,且不说任务什么的,单说他这个漂亮的小表妹,他就不忍心扔下。没办法,他只能拽着踉踉跄跄的马桂花在山林之中跋涉着,却始终无法甩掉如跗骨之蛆的鬼子。
只听“叭”地一声,一名跑在最前面的鬼子应声而倒。岳大山手中的步枪里,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了。他迅速收枪,转身拉着马桂花就跑。在他们身后,三八大盖特有的“叭勾、叭勾”的枪声在不断响起,鬼子兵的叫嚣仿佛就响在耳边。
“大山哥,怎么办……”马桂花慌乱地问,她只觉得,自己的两条腿,似乎都要断了!
岳大山皱了皱眉,回头望了望身后,咬着牙说:“别怕,桂花别怕,只要有我在,绝不会让你落在鬼子手里!”
不过,回应岳大山这句话的,却是一颗子弹,这颗子弹几乎就擦着岳大山的头皮,然后打在一棵树上!
马桂花咬咬牙,看了岳大山手中的枪一眼:“大山哥,我已经跑不动了,我……我不想落在鬼子手里!你有枪,你一枪打死我,好不好?”
岳大山咬着牙说:“不行!快跑!一定能跑掉的!”
说着,他强拉着马桂花,踉踉跄跄地向前跑着。
其实,马桂花本来没那么怂,虽然她只是个女娃,但当初跟着身为游方郎中的父亲,也没少跋山涉水,风餐露宿。但,她的腿上中了一枪,这才让她几乎耗尽体力,也只能成为岳大山的累赘。
跑了几步,岳大山问:“桂花,你不是也有枪么?怎么没见你开枪?是不是不会用?要不……把枪给我,让我用用!”
他的步枪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,他得留着。如果真的穷途末路,他还真得要把这最后一颗子弹,留给马桂花。自己就算落在鬼子手里,不过死路一条而已。可是,生得俊俏的马桂花,如果让鬼子抓住活的,那悲惨的下场,几乎是可以预见的。
马桂花哭丧着脸摇摇头:“大山哥,这把枪不能用的,本来就是把坏掉的,但看上去还不错,连长没舍得扔。让我看到了,我就要了过来,过过瘾而已。别说根本没子弹,就算有,也不能用!”
岳大山不禁一愣,脚步顿了顿,但随即,一颗子弹就落在他的脚边。他再次咬咬牙,拽着马桂花,继续踉跄地奔跑着。但,他们身后,鬼子的怪叫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了……
对岳大山来说,山林就是最好的遮蔽。即使拖着马桂花,他仍能够暂时摆脱鬼子的视线,这也是他能带着马桂花,一直撑到现在的重要原因。但,这也只是暂时而已,每次摆脱之后,他们很快就会被鬼子重新发现!
这一次,岳大山再次利用山林的遮蔽,暂时摆脱鬼子。但,他忽然觉得,附近的山林中,似乎潜藏着什么,那种东西,总让他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!那不是鬼子,也不是他的认知中,任何一种野兽,那种感觉,远比鬼子和野兽更为危险!让他汗毛倒竖!
“不行!赶紧走!危险!”拉起正打算稍事休息的马桂花,他猛地推了她一把,自己却端着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的步枪,朝四面瞄着,试图发现什么。但,除了偶尔的鸟鸣,以及不远处,鬼子的脚步声和怪叫声,夹杂三两声三八大盖的枪响,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了。
但,即使如此,他仍然觉得紧张,一股寒气,从他脊梁中猛地上窜,他只觉得,有一双,不,不止一双危险的眼睛,正盯着他和马桂花!然而,让他恐惧的是,他竟然无法发现对方的所在!
不,那肯定不是鬼子!鬼子没那么厉害!如果真是鬼子,他们大概只能束手就擒了!一滴冷汗,从岳大山额头滴了下来,怎么办怎么办?这一路上的奔逃中,第一次,岳大山有点慌了!
“大山哥!怎么了!”马桂花朝鬼子们的方向望了一眼,尽量压低声音问。
岳大山皱皱眉,轻声说:“你先走,我断后!”
马桂花愣了愣,但还是点点头,尽力拖着伤腿,朝前跑着。在这一系列的战斗中,对于她的大山哥,马桂花已经到了无条件信任的地步,这时候,无论他让她做什么,她都会听从。
要知道,就是这样,才让他们一起,躲过了一次次危机!
然而,当马桂花顺着林间的缝隙,跑上一座小山包的时候,有一个影子,忽然蹿了出来!马桂花甚至没发现,对方是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!还没反应过来,马桂花就觉得,自己的身子,被人紧紧搂住,随即,就是一阵天旋地转,她就和那个人影,一起滚进树丛之中!同时,她也感觉到,自己的手脚,被对方完全限制住了!
“桂……”岳大山也看到了这一幕,但,他还没来得及喊,就感到一阵阴风袭来,一个影子也出现在了自己身后!